宗泽走到近前,只见高大的五楹红漆大门耀人眼,正中门匾上书写了几个洒金大字“终南书院”。

宗泽看得心头发烫,拿出秦山长的书信递给了看门斋夫。

宗泽现在也非当日去到风白县城关书院的穷酸样了,这次虽是着秀才蓝衫,但衣料却不是布衣,而是宋锦。而且,有了锦衣,怎能没有玉佩呢。

腰间这块玉佩是母亲林淑芳给选的。林淑芳是见过好东西的,那日在一个古玩玉器店,见到一块雕蝉玉佩,玉质上乘,寓意不错,配给宗泽正好。可是要价要一百两,林淑芳犹豫良久,一咬牙给买了。贵就贵点,戴出去的东西,是脸面。要是选便宜的,料太差的,戴出去还不够丢人的,还不如不带。

宗泽今日这一身锦衣玉饰的,加上宗泽这张俊秀的脸。衣冠取人,不外如是。

宗泽今天这书信递的很顺利,斋夫笑容满面的请宗泽进了屋子,请他稍等,然后自去禀报。

宗泽等了一会儿,那斋夫就小跑着出来:“陈公子,我们山长现在正有空,快请跟我来吧。”

宗泽谢过斋夫,顺手也递了一角银子过去:“斋夫大哥辛苦了,这点钱拿去买碗水喝吧。”斋夫笑着谢了接过。

宗泽随着斋夫从甬道往里走去,宗泽这才能看看这个书院的建制。

这个书院为中轴建筑,共分五进院落,由南向北,依次为大门,先圣殿,讲堂,致公堂和藏。宗泽现在就是去致公堂见秦山长。

到了致公堂,宗泽才发现这不是一所小小的房屋,原来,这个致公堂还包括了书院寝室在内的一大片院落,秦山长今天是要在致公堂里一处叫明镜楼的厅堂内见他。

斋夫将宗泽带到明镜楼前,让他在那儿站定,自己进去通报。很快这斋夫回转了出来:“陈公子,山长请你进去。”宗泽拱手谢过他,就大踏步向里走去。

进得厅去,只见厅正中一个须发皆白,穿一身灰衣,看起来很是仙风道骨的一个老者正在作画。宗泽心道,这想必就是秦山长了。见老者作画正是兴起,宗泽不敢打扰,只是走上近前,静静的在那儿肃手而立。

良久那老者才停了笔,抬眼看到宗泽,问道:“你就陈宗泽?”

宗泽赶紧上前,弯腰及膝的行了一礼:“学生陈宗泽拜见秦山长。”

秦山长唔了一声:“你来多久了?”

宗泽道:“回山长,学生来得不久,刚刚先生正在画松枝时我进来的。”

秦山长道:“哦,你观察的还很仔细的。我今天这颗松树画了有半个时辰的,进来就看到我在画松枝,那也就是你进来约莫也有一炷香的时间了。缘何不唤我呢。”

宗泽躬身答道:“学生进来时,先生正在专心之致的画画,学生如是打扰,就是大错了。”

秦山长道:“哦,这有何错?你历经艰险来求学,好容易到此,就不想急着得一个结果么?你这样等在此,会否是有心有胆怯抑或是故作恭谨之嫌?”

宗泽答道:“宗泽历时几月前来求学,说不急那是假的。不过,我在此等老师画完画,倒不是心有胆怯,更不是故作恭谨。学生认为,我这样做合情合理。于情来说,老师去年给我去信,允我今年三月再来考试;老师等了我几月,而我连区区一炷香都不能等老师,那这圣人的书都是白读了;于情来说,我等老师那是情理之中。

“于理来说。不说前有杨大家程门立雪的故事,就说孔圣人也教导我们“居处恭”,要我们日常之中也要对人态度恭谨端重,对凡人如此,更何况是对老师呢。”宗泽不卑不亢的说完,然后对着秦山长恭谨有礼的做了一揖:“此乃学生的一点浅见,如有冒犯之处,还请老师见谅。”

秦山长闻言捻须一笑,怪道王老儿说他这个徒儿心思敏捷,今日一见果然不差,回答自己的问题那是有情有理的。

秦山长笑道:“嗯,不错,你答的很好。不过,你现今的情形,我看是跟王进士说的有所出入啊。王进士来信时说你出身贫寒,后靠舅家也算是小有家产,但也仅仅是平民够用而已,言谈之中还让老夫在此方面要对你多加照应的。但老夫今日观你这一身衣物可是价值不菲哪。”

“子曰:孰谓微生高直?或乞醯焉,乞诸其邻而与之。你今日这身锦衣会否与人有同样之感呢?”秦山长继续追问道。

听得秦山长说他有打肿脸充胖子之嫌,宗泽先前还为自己这一身衣服得意呢,想着今日总算是没人看轻自己的,可没想到秦山长还有这一出。

宗泽赶紧道:“回山长。老师给山长来信之时,学生家境却是正如老师所说。但是去岁下半年,学生跟几个同窗找到了几个生财的门路,得了一点钱财,使得家境跟之前相比那是大有不同。家境小有所成后,家母怜惜学生在外奔波,认为需要几件像样的衣物以撑门面,此乃母亲慈意。”

“且,圣人曰:“邦有道,贫且贱焉,耻也;邦无道,富且贵焉,耻也。圣人认为,在盛世之中贫穷了是可耻的,这也可以引申到,如果学生家境已是大有改进,还要装作很贫寒,那才是最虚伪的。学生认为,我家家境现在可以允许学生适当用度一些体面之物。所以,学生用这些是合乎情理的,而并非是为了不顾内里,而虚伪的撑面子的。”宗泽继续有礼有据的答道。

听完宗泽的对答,秦山长心中暗暗叫好,这陈宗泽四书五经读的还挺不错的,能将圣人曰信手拈来。

秦山长点头道:“嗯,不错,是何境况就做什么境况的事,这是合乎情理的。这点你做的不错。”

“来,你过来。看看我这画如何?”秦山长撂开这个话题,将宗泽招到近前。

见秦山长要问自己关于画的问题,宗泽心中只叫娘。他从小为识几个字都费尽了周折,后来也是为了不辜负这份读书的钱财跟资源,为图前程,天天儿的都只会读书写字的,哪有功夫学这阳春白雪的东西呢。

就是前世,他也最多也是在图书馆、博物馆看看画展什么的,可惜,没有老师领进门,看了也白看,根本看不出所以然来的。

但老师有问,不能不答,宗泽硬着头皮走前去。现在文人的画,大多是写意山水画儿,秦山长今日所画的是一副青山松树图。

宗泽凑上前去看了一阵,然后直起身来,对着秦山长老实答道:“回山长。学生对画画一道一窍不通。今日山长这画,学生于技法一道是丝毫不懂,无法评说。不过,学生看到山长者画的意境,倒是想揣测一二。”

“哦,那你说说,从这画中你看出了什么。”秦山长饶有兴味的问道。

宗泽略一垂首,恭谨道:“那学生就无礼了。学生从山长这幅画中看出,山长现在心境很是不静。从此画中可以看出,山长一边想纵情山水,不问俗世;但一边又想于尘世中驰骋一番。”

秦山长凝住笑意问道:“你从何得知?”

宗泽道:“学生观山长所画,画中人家悠然宁静不已,但山水却颇是大气;尤其是这颗松树,一半掩映人家,显得意境幽幽,一半却又枝干肃立,往外伸展而去。所以学生就有如此想法。”

“山长,学生并不懂画,一派胡言,还请恕罪。”宗泽说完赶紧对秦山长作揖道。

“哈哈,王进士来信说你心思细腻敏锐,很是会洞察人心,我还不信。今日可真是领教了。不错不错,竟然能看出老夫心境。”秦山长满脸笑意道.

宗泽赶紧道:“山长,学生刚才说是胡言乱语,真不是学生谦虚。我是真不懂。老师过奖了。”

秦山长轻轻一叹道:“正是因为你不懂画技,才更能看的清楚吧。”

宗泽明白,这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旁观者清了?正是不懂,所以才没被画画本身所限定眼光,从而看的更深?不管怎样,这关也算是过了。

宗泽心头滴汗的想,这个秦山长一看气质都知是出身不凡的,想是从小就接触琴棋书画这些文雅之物。他该不会以为,所有读书人都会这些高雅之物吧。娘耶,可别再考琴什么的,自己真是一窍不通啊,到时胡诌都诌不出来的。

许是听到了宗泽的心声,秦山长问完这些,还真告一段落了,终于将话题问到了正道儿上了:“你这次来见我,是知道我要考你的,可有将你平日的书稿拿过来?”

宗泽赶紧打开书箱,将自己准备的得意之作捧了上去。

秦山长接过,先看到宗泽的字,点头道:“唔,你习得是柳字?不错,虽笔力还尚有欠缺,但柳体清瘦洒脱之气却是有了。小小年纪有此功力也算不错了。”

观完字,再看宗泽的文章诗词。

想是秦山长不耐俗物,他先看了宗泽诗词。一看,宗泽的诗词四平八稳,平仄韵律当然没问题,但是缺少灵气,读起来甚是平庸。

秦山长颇是失望,方才看那小子能言善辩的,怎么写出来诗词竟如此平常。不过,秦山长历经朝堂尘世,当然不会这么快对人下结论的。

这王仁光的才学自己是知道的,这老儿还是很有实力的,他既然敢保举自己这个徒儿来终南书院,那他徒儿必定就有出色之处的。

秦山长又耐着性子拿过宗泽的制艺跟策论看了起来。

宗泽没猜错,秦山长出身富贵,最是喜好意境悠远的诗文,策论也还好,却甚是不喜古板教条的八股文的。当年为应考那是无法,勉力去学的;不过,有天份的人就是不一样,就是稍稍一勉力,那成绩也是不错的。

扯远了,现在来说,秦山长看到宗泽的制艺跟策论。一向厌恶制艺的秦山长不厌恶了,看得是津津有味。这陈宗泽可真是有天赋,如此规矩严整的文章制式,竟也能让他写出锦绣文章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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